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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02(第1页)

在这种情况下,可想而知我的剑术不会有多大的长进,没过多久便纯粹因为厌恶而放弃了剑术学习。不过,我在另一种更有用的艺术上倒是有了显著的进步,那就是学会了乐天知命,既然觉得自己没有天分,就不再追求更加显赫的地位。我一心希望妈妈生活得幸福,我喜欢陪在她的身边,当我进城教音乐而不得不离开她的时候,纵然对音乐无比热爱,我也开始觉得上课索然无味了。

我不知道克洛德·阿内是否看出了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不过我有理由相信,这事瞒不过他的眼睛。他是个绝顶聪明又极其谨慎的男子,从来不说违心的话,但也并不总会把心中所想和盘托出。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知道我们关系的迹象,但是从他的行为上看,他似乎已经知道了。当然,他的这种谨慎态度不是因为心思卑鄙,而是因为他认同女主人的行事准则,所以不会对她的行动有所非议。他与她年纪相仿,但是他老成持重,甚至把我们俩都看成骄纵的孩子,而他则是可敬的成年人,我们应该对他敬重有加。直到他的女主人不再忠于他一人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她对他爱得多么深切。她知道我的思想、感情乃至生命都完全属于她,所以才告诉我她有多么爱他,好让我也同样爱他。她格外重视和强调的与其说是对他的爱,倒不如说是对他的敬重,因为敬重是我最能与她分享的感情。她常对我们说,我们两个人对于她的幸福都是不可或缺的。听她说出这样的话,我们俩都感动不已,时常热泪盈眶地拥抱在一起。

希望读到这段叙述的女士们不要讥讽她。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她这样说并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意思,这纯粹是她心灵的需求。

于是,我们三个人就这样组成了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小集体。我们的所有心愿、关注的对象和灵魂都心有灵犀,我们养成了三个人共同生活的习惯,一切都不超出我们的小圈子,也容不得他人介入。到了吃饭的时候,如果三个人中有一人缺席,或者有外人参与进来,那就感觉一切都乱了套。妈妈和我们两个中的每一个都有各自的亲密关系,可我们总觉得两个人单独相处不如三个人一起那么愉快。我们之间的相处之所以没有烦恼,是因为我们给予彼此极度的信任;之所以不会感到厌烦,是因为我们平常都很忙。妈妈不断做着各种计划,盘算着各种各样的活动,整日里忙忙碌碌,轻易也不让我们两人闲着,再加上我们各自又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时间也就安排得满满当当。在我看来,无所事事和孤独一样,都是社会的灾难。如果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只有有事要说的时候才会开口,可是如果大家都没什么事情可做,那就不得不没话找话,一个劲儿地说下去,这就是最厌烦也最危险的事。长时间待在同一间屋里,面面相觑无事可做,就只能东拉西扯,这样最容易让人变得思想狭隘,惹是生非,勾心斗角,小题大做,造谣中伤。我甚至可以进一步说,在一个小集体中,要想有真正的快乐,不仅每个人都应当为这个集体做些什么,而且每个人都应该做一些多少有些费神的事。比如说,打花结就等于什么都没做,面对一个打花结的女人和面对空着双手没事做的女人一样,都要小心陪着她聊天解闷。可如果她手上在做刺绣活的话,那情况可就不同了。刺绣需要专心,她没工夫搭理别人说话。要是在这种时候,她身边有十来个无事可做的傻大个,站起来又坐下,走来走去,闲得来回转圈,没完没了地摆弄着壁炉上的瓷人,还要绞尽脑汁地没话找话,那幅场面一定让人烦得要命又可笑透顶,真是一幅绝妙的画面!闲人不管做什么都会给别人和自己平添累赘。我在莫蒂埃的时候常到女邻居家里去编丝带,如果出入社交场合,我便喜欢在口袋里揣一个接球玩具,小球用细绳拴在小棍上,整天悠来悠去地接球玩,省得无话可说时净说废话。要是每个人都这么做,那他们就不会变得那么讨厌,彼此之间的交往也会更加诚信可靠,而且我认为那样的社交也会更有意思。总而言之,谁要是觉得这样很可笑,那就随他去笑吧,反正我认为,我们这个时代唯一需要的流行风尚,就是普及这小小的接球玩具。

话说回来,我们三个很少需要为了摆脱无聊而找事做,那些不受欢迎的来访者走后总会给我们留下很多麻烦事,除了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美好时光之外,也没有太多闲暇。从前这些客人让我觉得不耐烦,现在也是如此,唯一不同的是我不再有那么多闲工夫去不耐烦了。亲爱的妈妈一点也没有改掉老毛病,总想策划做一番事业,热衷于制定各种各样的体系,不但没改,反而变本加厉,日子过得越艰难,她就愈发浮想联翩。手头越是拮据,她就越对未来充满幻想。随着年岁的增长,她渐渐失去了社交的兴趣和青春的快乐,这种毛病便越来越不可收拾。她寻求秘方,制定计划,用爱好来取代失去的乐趣。江湖郎中、药贩子、形形色色的术士和所谓做事业的人络绎不绝地登门拜访,他们吹嘘自己将来会有百万钱财,然而现在的他们连一块银币也舍不得放过,没有一个人会空手离开华伦夫人的家。不过,有一件事始终让我感到费解,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她花钱那么大手大脚,可是竟然没有坐吃山空,也从没有拖欠债务。

尚贝里这座城市位于阿尔卑斯山脉之中,很适合植物学研究,在我所回忆的那段时期里,妈妈最热心的计划便是在尚贝里建造一座皇家植物园。在她拟定的所有计划中,这还不算是最异想天开的。为了这座植物园,她打算出薪金聘请一位植物园技师,不用我说,大家一定清楚这个位置会留给谁。而妈妈总是喜欢用一个计划来推动另一个计划的实现,因此在制定植物园修造计划的同时,又提出了创建一个药剂研究所的计划。在这片穷乡僻壤,药剂师也就是屈指可数的那几位医生,建一家药剂研究所倒是很有现实意义。维克多国王去世之后,御医格洛希便在尚贝里隐居,华伦夫人认为这对实施她的计划是个有利条件,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让她产生了这个念头。她开始和格洛希医生套近乎,但是想要拉拢这一位却不是那么容易,格洛希医生是我见识过的最刻薄最粗鲁的先生。下面我便举两三个例子,读者可以自行判断。

有一天,格洛希医生和其他医生一同会诊,其中一位经常给那位病人看病的医生是从安纳西请来的。这位医生年纪很轻,对医生这一行圈子里的规矩还不太熟悉,竟然胆敢提出和御前医生相左的意见。御前医生没有反驳,反倒客客气气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路过什么地方,坐哪一班车。年轻医生一一作答,还问他是否有什么事要他效劳。格洛希医生的回答是:“没事,没事,只是在您走的时候,我很想在楼上的窗前看一眼,感受一下驴坐马车是个什么模样。”他极其富有,然而也极其吝啬冷酷。有一次,他的一位朋友向他借钱,而且提供了十分可靠的担保。可他却紧握着朋友的手,咬牙切齿地说:“我的朋友啊,就算是圣彼得亲自从天而降,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做担保向我借十个皮斯托尔[41],我也不会借给他一个子儿。”还有一次,他应邀前往萨瓦地方长官、信仰虔诚的比贡伯爵府上用餐,格洛希先生提前很早就到了,长官大人正在祈祷,便邀请他一起。御前医生先生不知该如何回应,便做了一个狰狞的鬼脸,然后也跪了下来。刚念了两句“万福玛利亚”,他就耐不住性子了。他猛地站起身来,拿起手杖,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比贡伯爵追在他身后喊道:“格洛希先生!格洛希先生!您别走呀,厨房里正在为您烤一只美味的鹧鸪呢!”他回过头来,对伯爵说道:“伯爵先生!您就是给我烤天使,我也不等啦。”

妈妈想要拉拢并且终于拉拢来的御医格洛希先生就是这么一位人物。尽管他非常忙,但他经常来看妈妈,而且和阿内相处得挺融洽,他似乎很赏识阿内,提起他时颇有几分敬重。阿内当然已经不再是仆人了,但大家都知道他曾经做过仆人,为了改变大家的印象,格洛希先生用御前医生的威望以身作则,让大家对他另眼相看。克洛德·阿内身穿黑色上衣,假发梳得整整齐齐,风度翩翩,彬彬有礼,理智谨慎,拥有渊博的医学和植物学知识,现在又得到了医学界重量级人物的赏识,如果皇家植物园的计划能够实现,阿内就是担任皇家技师当之无愧的人选。实际上,格洛希很欣赏这项计划,他也接受了这个计划,只盼着时局恢复和平,兴建公益事业的时机来临,等到筹出一笔经费时便可向宫廷提出这项计划。

假如这个计划成为现实,我一定会终身投入到植物学研究中,我觉得自己天生就适合这门学问。然而,一个意外的打击让这项计划化为泡影。我注定要一步一步沦为一个苦命人,成为不幸之人的典型。上帝似乎有意让我经受种种严酷的考验,把所有保护我免遭悲惨命运的屏障都一一挪开。

阿尔卑斯山有一种稀有的高山蒿草,格洛希先生当时正需要这种药材,阿内便去高山顶上寻找这种少见的药草。可怜的阿内跑得大汗淋漓,不幸患上了胸膜炎。据说他所寻找的高山蒿草正是治疗这种病的特效药,然而也没有救下他的性命。他病了整整五天,纵然有医术高明的格洛希先生医治,纵然有善良的女主人和我的悉心照料,最后,在一番异常痛苦的临终挣扎之后,他还是离开了人世。在他临死之前,只有我在身边劝慰他。我悲痛欲绝,声泪俱下,如果他当时神智清醒,能够听见并理解我的意思的话,想必能得到一些慰藉。就这样,我失去了一生中最可靠可敬的挚友。他是一位难得一见的值得尊敬的人物,大自然赐予的天赋弥补了缺失的后天教育,他出身低微,却拥有伟大人物的一切品格。如果他能活下来,得到适合他的地位,那么他一定会成为令人瞩目的伟大人物。

第二天,我怀着异常沉痛而无比真挚的心情和妈妈谈起他。言谈间,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本不该有的卑鄙念头:我想要他生前穿过的衣物,特别是那件曾让我心生羡慕的漂亮黑上衣。我在妈妈面前一向是怎么想就怎么说,这次也是,我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出来。没有什么能比我这句丑恶无耻的话更能让她感觉到失去死者的痛苦了,因为这让她想起,没有私心和心地高尚恰恰是死者生前最可贵的品质。可怜的女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扭过头去哭了起来。可爱而又可贵的眼泪啊!我明白这些眼泪的意义,每一滴泪珠都洒落在我的心上,冲走我心里所有的肮脏和龌龊,一点痕迹也不留。从那一次以后,我再也没有产生过类似的想法。

阿内的死不但给妈妈带来了精神上的痛苦,还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损失。自从阿内死后,她的日子便过得一天不如一天。阿内是个一丝不苟、做事谨慎的年轻人,是他将女主人家中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大家都怵他那双机警的眼睛,不敢大肆挥霍。就连妈妈本人都因为怕他查问指责而竭力克制自己,不敢大手大脚地花钱。对她来说,仅仅拥有他的爱还不够,她还需要他的敬重,也害怕他言之有理的正当指责。要知道,当她挥霍他人或自己的钱财时,阿内有时候是敢于直接责备她的。我和阿内观点相同,有时候也会提出同样的忠告,但是我对她的影响力没有阿内那么大,我的话不如他的话有分量。既然阿内不在了,我就必须接替他的位置。可是我既没有这种能力,也没有这样做的兴趣,所以接替得很不称职。我本来就不很细心,又生性腼腆怯懦,只能背地里念叨几句,却没有胆量上前出言制止。再说,虽然我得到了和阿内同样的信任,但却没有同样的权威,看见家里杂乱无章,我也唉声叹气,摇头抱怨,可是我说的话谁也不听。我太年轻,太浮躁,还没法理清这家务事的千头万绪。每当我想插手管管时,妈妈总是亲热地拍拍我的脸蛋,称我为“我的小家长”,我便一下回到了原先的角色。

我早就觉察到,她毫无节制的开销迟早会让她陷入穷困潦倒的境地。现在我成了家务的监督者,亲眼看到账本上的收支不平衡,更是有了切身体会。一直存在于我心中的吝啬倾向就是在这时开始萌芽的。当然,除了一时心血来潮之外,我从来没有真正疯狂地挥霍过,不过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为金钱如此操心发愁。现在,我开始注意到钱,而且开始关心起自己的小钱袋了。出于一种崇高的动机,我变成了爱钱的吝啬鬼。

其实我已经预见到可能发生不幸,所以一心想给妈妈攒下一点钱,以备不时之需。我当时很担心妈妈的债权人要求扣押她的年金,又害怕她的年金完全被取消。所以用我那幼稚狭隘的眼光看来,我以为我的那一点积蓄到时候可能帮她的大忙。但是,为了攒下一笔钱,尤其是为了保住这笔钱,我必须瞒着她,否则在她东拼西凑的时候让她知道我还在存私房钱,那就不合适了。于是,我到处寻找隐秘的地方,藏上几个金路易[42],还准备不时往里添一点钱,直到将来某一天一起拿出来交给她。但是我太笨了,藏匿点总是被她发现,而她为了默示已发现了我的秘密,便把我藏的金币拿走,换上更多的钱。我只好难为情地把那一点私房钱放到公用的钱袋里去。但她总是用这些钱给我添置衣服或其他用品,比如镶银的剑、怀表或其他类似的物件。

我终于说服自己,攒钱永远不可能成功,而且对她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所以我最终意识到,为了防止我担心的不幸成为现实,我必须自己想办法,等到她无力供养我、自己也举步维艰的时候,我必须撑起养家糊口的责任,除此之外再无他法。不幸的是,我只知道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来制定计划,疯狂而固执地想要通过音乐创造财富,我觉得自己头脑中充斥着写作主题和歌曲,只要善加利用,我马上就能成为音乐名家,成为当代的俄耳普斯[43],我动听的歌声可以将秘鲁所有的银子都收入囊中[44]。当时我的识谱能力已经不错了,关键是要学会作曲。我面临的困难是找不到能教我作曲的人,只凭我手中那本拉莫的《和声学》,无师自通是没什么希望的。可是自从勒麦特尔先生离开以后,整个萨瓦地区便再没有懂得和声作曲的人了。

到这里,大家将会看到,我又要做一件前后言行不一的轻率之举了。我这一生中充满了这样的草率行为,最后总是适得其反,往往在我以为就要大功告成的时候走上南辕北辙的方向。从前,旺蒂尔常常和我说起他的谱曲老师布朗夏尔神父的故事,那是一位才华横溢、受人尊敬的人物,那时候他还在贝藏松主教座堂担任音乐指挥,现在已经是凡尔赛宫小礼拜堂的音乐指挥了。这么一想,我觉得不妨到贝藏松去,向布朗夏尔神父学习谱曲。我认为这个想法合情合理,而且还说服了妈妈,让她也认为这个主意可行。于是妈妈便按着她一贯铺张浪费的习惯给我准备行李。

这下可好,我千方百计想让她免遭破产的命运,制定这个计划也是想着将来能填补她的浪费造成的亏空,可是在这个计划的准备阶段,我就又让她破费了八百法郎。我原本想让自己有能力帮助她,结果反而加速了她破产的步伐。这番举动固然十分荒唐,然而我也好,妈妈也好,我们心中都充满了幻想。我深信自己所做的一切对她是有好处的,而她也坚信我的所作所为对我本身不无裨益。

我以为旺蒂尔可能还在安纳西,打算请求他写一封介绍信,将我举荐给布朗夏尔神父,可是他已不在那里了。我的全部证明只有旺蒂尔留给我的一篇四声部弥撒曲,那是他亲自写作、亲笔抄写的作品。我便用它充当介绍信向贝藏松去了。路过日内瓦的时候,我顺路去看望了几位亲人,途径尼翁时还去探望了父亲。父亲和往常一样接待我,答应帮我把行李寄往贝藏松——我是骑马来的,行李稍后才能到达。终于,我来到了贝藏松。布朗夏尔神父很热情,他收留了我,答应教我作曲,而且表示愿意尽量关照我。就在我们正要开始课程的时候,父亲突然寄来一封信,告诉我行李从瑞士寄往法国时,在法国被鲁斯边境办事处扣留没收了。这可把我吓坏了,赶紧拜托在贝藏松新认识的几位朋友去打听原因,我很确定行李中没有任何违禁物品,实在想不出他们有什么理由没收我的箱子。最后,我终于知道了其中的来龙去脉。这事挺有意思,值得具体说一说。

我在尚贝里结识了一位来自里昂的老人,名叫杜维维耶,他为人敦厚和善,曾在摄政时期的货币检验局供职,赋闲在家一段时间后便来到土地登记处工作。他也曾出入上流社会的圈子,有才华,有学问,待人彬彬有礼,也懂得音乐。当时我们两人在同一间办公室共事,在周围那帮粗俗不堪的人当中,我们俩便格外亲近。他在巴黎有一些朋友,常有书信往来,时不时给他寄来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品,都是昙花一现的新奇之作,谁也不知道这些作品究竟是如何传播开来,又是怎样销声匿迹的,如果没有人再提,就永远不会有人再想起它们。我带他到妈妈家里吃过几次饭,他好像也有意和我交往,为了博得我的欢心,他想方设法鼓动我也喜欢这些毫无价值的作品。其实我一向厌恶这种无聊文章,要是依我自己的意思,我一辈子都不会去看这种东西。为了不让他扫兴,我勉强收下了这些宝贵的纸片,顺手把它们塞进衣袋里,除了急需用纸的时候根本不会想起它们。不巧,这些可恶的废纸中有一张被我丢在了一件新礼服的上衣口袋里,那身礼服我只有和同事们应酬时穿过两三次。这篇文章是让冉森教派的作家模仿拉辛的悲剧《密特里达德》中最美的一幕写出来的,模仿得十分蹩脚,文字索然无味,我连十行都没读完就把它忘在了衣袋里,再也没有想起它。而正是这张废纸导致我的行李在边境被扣了下来。边关的办事员们为我的行李清单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笔录,认为这张小纸头来自日内瓦,准备运到法国印刷传播,他们就借题发挥,抓住这个把柄大做文章,对上帝和教会的敌人大加责难,对自己的虔诚和警惕大加颂扬,声称正是由于他们的警醒才阻止了这个罪恶阴谋的实现。毫无疑问,他们从我的衬衣上嗅出了异教徒的气味,因为他们不仅揪住了这张可怕的小纸片,还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没收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始终也没人告诉我那批倒霉的行李究竟如何处理了。我去找税务机关的人,他们又是向我索要情况说明,又要开列单据,又要出具证明,又要提交记录,繁杂的手续弄得我云里雾里,最后只好干脆全都不要了。现在我真后悔没有把鲁斯边境办事处的笔录留下来,要是把它收入本书的附录,一定是一篇格外引人注意的材料。

行李没了,我不得不立刻返回尚贝里,在布朗夏尔神父那里什么也没学到。我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顺利,经过全盘考虑之后,我决定一心一意和妈妈待在一起,和她相依为命,同甘共苦,听凭命运的安排,再也不为自己无能为力的前途白费心思了。她欢迎我回家,仿佛我给她带回了一大笔财富似的,为我添置衣物,把被没收的东西一点一点补了回来。我的不幸对她对我都是一大打击,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们很快就把它抛在了脑后。

这次不幸的意外给我热衷的音乐项目泼了一盆冷水,但我依然在努力研究拉莫的那本书,经过一番刻苦钻研,我终于掌握了其中的内容,并且试着写作了几支小曲。这一点成绩让我勇气倍增。德·昂特勒蒙侯爵的儿子德·贝勒加德伯爵在奥古斯特国王逝世后便从德累斯顿回来了。他在巴黎生活过很长时间,酷爱音乐,对拉莫的作品更是爱得发狂。他的兄弟德·南济伯爵会拉小提琴,他们的妹妹德·拉图尔伯爵夫人歌唱得很好听。在他们的引领下,音乐在尚贝里成了风行一时的潮流。他们举办了一场公共音乐会,最初打算请我担任指挥,不过他们很快就看出我无法胜任这个位置,便另外做了安排。我把自己写的几支小曲拿去音乐会上演奏,其中一首合唱曲大受欢迎。当然,那并不是一首成熟的佳作,不过曲调颇有新意,听起来引人入胜。大家绝对想不到这首曲子是我的作品,这些先生不相信我这个连视唱都不会的人竟然能写出还算不错的乐曲,他们怀疑我窃取了别人的劳动成果。为了验证我是否真有作曲的本事,德·南济伯爵一天早上拿来一首克莱朗波的合唱曲来找我,说他为了便于演唱给这首曲子变了调,但是变调之后,乐器伴奏部分就没法演奏了,他想请我为克莱朗波的这首曲子另写一个伴奏的低音部。我回答说,这是一项繁重的工作,我没法说做就做。他以为我是在找借口脱身,就逼着我至少先写一个宣叙调的低音部。我照做了。不用说,写得很不好,因为不管什么事,我必须在从容不迫的心境下自由放手去做才能做好,不过这一次我写的曲谱至少符合规则,而且又是当着他的面写出来的,这样他就没理由怀疑我对作曲的基本原理一窍不通了。多亏如此,我的女学生们才没有退学。不过,眼看着他们举行音乐会却没有我的份儿,没人把我放在眼里,这让我对音乐的热情开始有所减退。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交战双方缔结了和约,法国军队越过山脉回国了。许多军官前来看望妈妈,其中就有奥尔良军团的团长德·洛特雷克伯爵,后来他成了法国驻日内瓦的全权大使,最后一路升任为法兰西元帅。妈妈把我引见给了他。听了妈妈的一番话,德·洛特雷克伯爵似乎对我有兴趣,向我许下了不少诺言,可是他直到临死的那一年,在我已经不再需要他的时候,他才想起了自己当初的承诺。年轻的德·桑奈克泰尔侯爵当时也从尚贝里经过,他父亲是时任驻都灵大使。有一天,德·桑奈克泰尔侯爵在德·芒东夫人府上吃晚餐,那天正好我也在座。饭后闲聊时,大家谈起了音乐,他很懂音乐。当时正流行歌剧《耶弗大》,他谈到了这出歌剧,还让人拿来了曲谱。他提议要和我合唱一曲,这让我浑身都颤抖起来。他翻开曲谱,正好翻到那段著名的二重唱:

人间,地狱,甚至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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