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听雨楼院门口停了一排崭新的进口轿车,一色的伏尔加。原来是来了一群老外。老外是谢里请的,一色的俄罗斯人,他的生意伙伴,他要用事实粉碎关于他的谣传。
这是一拨儿头发花白、胸前挂满奖章的老人,他们绊绊磕磕地下了车,还有的拄着手杖。谢里、八凤、三凤等人满面春风地把客人迎进院门。八凤操着熟练的俄语寒暄:“老英雄们,一路辛苦,一路辛苦,欢迎光临。”老人们都很热情,抢着和凤儿们拥抱,箍得那个紧啊,特别是八凤,差点儿没叫他们给箍爆了。
老太太站在回廊上凭栏俯瞰,眼看着这些嘴里咕噜着俄语的老人们说说笑笑走进院里,眼睛竟有些湿润了。她想起了四十多年前,想起了当年“老毛子下地”在古城闹的那些故事。那都是些毛头小伙子,不怕死,热情大方,也敢惹事儿;高兴了就嘎嘎乐,想家了就大口灌酒,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躺在地上打着滚儿呜呜哭。记得有一回,一个老毛子把她堵到小胡同,非要她脱下鞋看看小脚是怎么回事。她不肯,那个老毛子跪在地上磕头恳求,她到底没拗过,让了步。想起这件事,仿佛就在眼前,一晃,不觉景儿四十多年过去了,这怎能不叫老太太感慨万千呢!
老人们一进院儿就不停地拍照听雨楼。一个秃顶的老人指着小楼兴奋地说:“这里我很熟悉,四十多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候我还是苏联红军的一个下士。”他看见子二楼回廊上的老太太,问八凤,”她就是这个房子的主人?”八凤笑盈盈地回答:“那是我老妈儿。”
老人哈哈笑道:“哦,那她就是历史。”说着冲老太太笑着,抛了个飞吻。老太太笑着打招呼:“塔瓦里斯,哈啦少,哈啦少。”
老人大感惊奇,喊道:“喂,你会俄语?”老太太哗哗笑着说:“哎呀,又闻着你们当年的味儿了,臊烘烘的。哈啦少,多少年不见了,见了你们觉得格外亲呐。”满院子的老人们不知听没听懂,可都笑了。
公司里开了个茶话会,请来了马总、钟厂长,和有些业务往来的姜总、潘总等人,大伙围坐在一起,一家人似的热烈交谈。忙坏了当翻译的八凤。
见热呼得差不多了,谢里看了下手表,对一个挺有派头的老人说:“安德彼洛夫将军,今天是不是就谈到这里?咱们一块到富丽华大酒店用餐吧,我的胃口已经提意见了。”
那个被称作安德彼洛夫将军、长着酒糟鼻子的老头子,操着熟练的汉语说:“不要拘泥于形式,亲爱的谢里普霍夫斯科依同志,哪里都可以吃饭,我们就在这里随意地用一点好了。你们年轻人总是这样,把吃饭看得太重要。你们吃饭也太浪费了,那么多好东西都要扔掉,这样做,在卫国战争期间是要被统统枪毙的。年轻人,我们在这里吃饭,一样解决问题,一样能耐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还是谈谈我的猎鹰号航空母舰这块大蛋糕怎么分配吧。一谈到它我很伤心,这个小家伙陪伴我四十多年了,现在它退役了,就要被拆卸了,我是难舍难离啊!”老将军说到这儿哭了,擦拭着满脸黏糊糊的老泪。
八凤悄悄地把大凤叫到门外吩咐道:“赶紧叫大姐夫做菜,我们就在这宴请贵宾。海参鲍鱼全上!”大凤点着头慌慌张张跑出去。
谢里趁晚宴前这点闲谈点业务“诸位,初总的古城国际贸易公司和我们俄罗斯远方国际贸易总公司是猫鹰号航空母舰拆卸的总代理,我们吞不下这个大家伙,只能吞下它的十分之一,这恐怕也要胀坏我们的胃,还需要你们的热情参与。下面我们谈一下协议细节、价格、运费、你们的到款时间。来到,让我们共同享用这块美丽的蛋糕!”
胡宝亮不愧是群英楼的大厨,一桌好菜立马就得。这群老外也许是旅途劳顿饥寒交迫,见大大鱼大肉觉得格外亲,吃得六亲不认昏天黑地满头大汗不依不饶!
这又是一个难眠的夜。
和听雨楼热闹的吃喝场面相比,在小酒馆里喝酒的杨为健就显得寒酸了。桌上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此时杨为健已经醉了。酒馆老板劝道:“杨师傅,不能再喝了,再喝就找不到家了,打住吧。”
杨为健的舌头不太会拿弯儿了:“我没醉,我……没有家,不用回……家,再来半斤,咱俩一块喝……喝完睡觉。”老板娘职业道德不错,不是个见利忘义的主儿,耐心地劝导他:“你看你,醉了吧?你刚才不是说有家吗?说你老婆漂亮,有风度,还是个处长呢,怎么一会儿就忘了?听我的,别喝了。”
杨为健努力地搬弄着嘴里的舌头:“我没说,我没有家……老婆我有,可那是别人的,真的,别人的……”老板和酒客笑起来,这一笑把杨为健火了,拍着桌子高声喝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听雨楼,楼下喝得乌烟瘴气,楼上老太太正和九凤站在堂屋门前,往楼下看光景说话儿。老太太问:“小九凤,高三的课程紧不?”
九凤说:“还行。妈,我怎么觉着八姐买航空母舰的事儿玄。你说说,那么大的航空母舰人家怎么能卖呢?可能吗?”老太太说:“现在的事难说,前些天你八姐不是把苏联旧坦克都买来家了吗?这些人能耐大着呢,三岁孩子都能看出谎儿的事儿,可他们就是做成了,你不得不佩服。这改革开放的门一打开,嗨,百兽出笼,什么能事都有,往后你就?等着看好光景吧!”
九凤突然朝院门一指说:“妈,五姐。”老太太朝门口看,哪有个人影,问:“在哪儿?”
“刚才进来,影儿一晃就没了。”
“没看走眼?”
“她那两步走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像猫似的,贴着墙根走,脚步落地无声。”
“唉,到底是小人儿眼尖。还和你五姐不说话?不好这样。”
“谁稀搭理她!从小拿饺子熊我,骗我话儿,把七姐都害苦了,我现在看着七姐还不好意思,要不七姐能找七姐夫这样的男人?”
“小小人儿眼皮子轻薄,以后不许这么说话。没有你七姐夫也没有你七姐的今天,咱家,这辈子欠人家的。”
娘儿俩正说着七凤,七凤骑着自行车回家了。她进了屋拉开灯,挽起袖子忙着做饭。洗完了手朝里屋望去突然怔住了:里屋的钟表玻璃上,一封信镶在里面。一看信封的字迹她就明白了,是卫平的来信。她把信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热铁。她想马上打开看看,她多么想知道卫平的消息啊,哪怕是一点点。但是她知道,不能现在打开,她必须当着杨为健的面打开,否则又会产生误会。可杨为健没回来,加班了还是有夜课?她拿起电话给屠宰厂打电话。人家告诉她,杨为健已经两天没有上班了,再不来就要被开除了。
七凤拿着卫平的信,呆呆地坐在炕沿上。电话铃突然响了,把她吓了一跳。电话是小酒馆打来的,要求她赶紧去一趟。七凤问发生了什么事。人家告诉她,你们家的喝醉了,回不去家了,赶紧来把他弄走。七凤放下电话,慌慌张张跑出屋子,蹬上自行车来到小酒馆。
杨为健不在小酒馆。老板告诉她,杨师傅听说你要来,骂了我一顿,扶着墙朝大铁桥那边去了。不用细问,七凤就知道杨为健去哪儿了,她骑着车子径直来到杨为健的老屋。果然屋里的灯亮着,杨为健躺在凉炕上酣睡。她来到杨为健面前坐下,环视着这间给她带来无限温暖的小屋。她把杨为健推醒了。
杨为健睁开醉眼说:“你来干什么?你不是忙吧?你走吧,我就在这儿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