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凤和五凤在派出所过堂。俩凤怒目相对,恰似一对掐得满脖子血的乌眼儿鸡。
一个中年男人举着半截金项链,向民警控诉姐儿俩恶劣且野蛮的不正当竞争:“我刚溜达到那趟街,忽地窜来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她,一个叫我美容,一个叫我足底按摩,都扯着我的膀子不撒手,拿吃奶的劲儿拽,差点儿把我五马分尸,幸亏我练过童子功,这一身零件都是优质品。可身上带的东西不禁折腾,就听脖子底下‘喀嚓’一声,你们看看,这么粗的项链,拴狗都挣不断,硬是叫她俩拽断了,那半截不知崩哪儿去了。我的妈呀,他们这哪叫做生意呀,简直就是程咬金截皇纲,民警同志,你们一定要给小民做主啊!”那人有点油嘴滑舌,可句句说的是实情。
三凤对苦主的陈述存疑:“你胡说。我根本没拽你,是她拽的,岂止是拽,连搂带抱。”五凤不能不说话了:“老三,你不要这样,街上的人都看见了,是你抓住人家的领带连着项链一块拽的,差点把客人勒死。人家本来要足底按摩,正朝我们店走,你却把人家拽了个后趔趄。这位同志哥,我说得对不对?”
苦主对警察说:“我叫她们俩闹晕了,她们的作案过程说不清了。”
“是你拽断的!”
“是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俩凤唇枪舌剑,举着屎盆子往对方头上扣。所长拍着桌子呵斥:“肃静,有没有王法了!”二人缄了口,仍互有敌意地对瞅着。
所长放缓了语气:“改革开放,人人想发财,这是好事,可你俩也不能为争顾客强拉硬指拽是不是?再说了,你俩是亲姊热妹,怎么可以闹到如此地步?真叫钱晃红了眼六亲不认吗?叫不叫人笑话?你俩都有责任,一人赔一半,这个案子就这么定了。唉,老初大娘要是知道伤不伤心死了。初祥凤,你在咱这块儿也是个名人,姿态高一点,多做检讨。”
五凤是个给梯子就爬的人,听所长这么说,一拍胸脯:“所长即是这么说,我全赔。”
五凤回到家,一五一十对胖五说了在派出所的经过。胖五咬牙切齿地说:“五姐,明明是她挑的事,你怎么全揽过来了?一条项链咱全赔?你发傻呀?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往后咱还敢不敢上街拉客了?你真窝囊!”
五凤说:“唉,不管怎么说她是个基本群众,咱不能跟她一般见识,不能朝这方面使劲儿,没有用。我看这样,明天咱装个大音箱,你回去练练嗓儿,介绍介绍咱金足御洗的来历;再找几个人上街头几家大酒楼拉拉客,发发优惠卡;还有,给酒店经理使钱顶一顶,叫他帮着推荐推荐。咱得朝经营策略方面使劲儿,别的都是瞎扯。”
“行,我今晚就去把事办了。”
“记住,我们要永远领先一步!”
翌日是个星期天,金足御洗厅果然领先了一步,店门口的音箱响起来,先是一段迪斯科,接着胖五开始讲解起金足御洗的来历和奇妙之处。别说,这胖五还挺能忽悠——“话说大清末年,光绪无能,老佛爷垂帘听政。这一天早期,轿子到了,老佛爷忽觉足下疼痛难忍,似有百虫噬咬,两只三寸金莲不敢落地儿。大太监李莲英要背老佛爷上轿。老佛爷勃然大怒,道:我还没死,岂能在百官面前呈如此老态?传我的口谕,谁若能治好我的脚,就封他金足千里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泰山之高,亦步亦趋……”胖五说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原来他找了个说评书的老艺人专门给写了稿子。
对过儿迷你美容院,三凤听着胖五的白话,气得脸都白了,高声呼喊:“冬子,你这个吃屎的,没听见对面喇叭响吗?轰得我耳朵都疼,快点过来!”冬子慌慌张张跑过来问:“妈,怎么了?”
三凤捂着耳朵喊:“又叫她抢先了一步。赶紧给我买个音箱去,咱要和她对着轰。快去!老六,你先润润嗓子,等会儿该你上场了。”六凤说:“三姐,我请会儿假,上医院看个工友,她快不行了。”
“你别想溜。这张脸皮早都撕破了,你还怕个什么劲儿?别忘了,这个月工资我给你开一千二百块。你先喊着,累了我接着上。没什么了不起的,姊妹儿姊妹儿,老了也就那么回事儿,她压了咱多少年了?现在大喇叭对着咱轰,咱还句嘴还不应该吗?”
六凤十分为难:“三姐,我张不开嘴。”
“张不开也得张,早晚得过这个坎儿!”
胖五的声音越来越高了:“那个御医炮制的洗脚水,用的是百草百叶,百根百须,灶上熬了七七四十九天,香得个紫禁城连饭馆子都歇业了。老佛爷把脚伸进盆里,大叫一声哇呀呀,ok……”
这时的听雨楼,大凤正回廊上慌慌张张朝老太太住的堂屋跑,边跑边喊:“妈,快过来,接个电话。”
老太太迎出堂屋,问:“什么电话!谁打的?”大凤拽住老太太的手往东厢房走,抹着眼泪说:“听听就知道了。”
到了东厢房大凤家,老太太颤魏魏拿起电话:“喂,你是谁呀?”电话里传来八凤的哭声:“妈,是我。”“老八!”老太太泪如雨下,哭得呜呜有声。
“妈,别哭,您好吗?我想您。”
“老八,我挺好,可就是惦着你呀。钱都收到了,交给zhengfu了,按你说的还给人家了。孩子,做人就得这样,妈为你高兴。跌一跤不怕,只要你那颗心端正,还是我的好闺女。”
“妈,我记住了!”
“孩子,你在哪儿?怎么听声音老远老远的?回来吧,只要好好交待,zhengfu会给你出路的的。妈没几年活头了,不管怎样叫我临死看你一眼,拉拉你的手儿我才能闭上眼睛啊我的孩子!”
话筒里传来八凤抑制不住的哭声:“妈,早晚我会回去的,等着我,一定等着我!”
这时,在迷你美容院门前孟传礼已经支好音箱。三凤把话筒递给六凤,吩咐:“喊!”
六凤擎着话筒,半天不知所云。三凤焦躁了:“喊啊!”
六凤嘴对着话筒,简直像是蚊子哼哼,“各位女士、先生、朋友,本店聘请的高级美容师呱呱小姐的美容技术享誉国内外,能割双眼皮儿,能祛皱祛斑,能速效减肥,能使女士平坦的胸部高高地耸立成富士山,让你自信,让你很女人……”